
我娘出身清流世家,素来孤高自许,最是瞧不上我那满身铜臭的商贾爹。
日子久了,我爹终究扛不住她日复一日的冷脸与明贬暗讽,干脆递了和离书,放她自由。
可我娘却逼我随她回娘家:“你爹眼里只有黄白之物,你若留在他身边,如何能修得高门贵女的清贵气度?”
她拉着我回了外祖家,转头就把爹偷偷塞给我、让我应急的万两银票和十箱贵重首饰,全填给了我那烂泥扶不上墙的舅舅的赌债,还有我那一门心思只想嫁入高门的表姐。
我娘振振有词:“你舅舅和娘表姐只有靠这笔钱打通关节、谋个一官半职,往后才能罩着你,彻底把你从商户女儿的身份里摘出来,做个名正言顺的官宦亲属。”
可到头来,舅舅没借着这笔钱谋得一官半职,反倒仗着手里有了钱,飘得没边儿,整天流连风月场、花天酒地,还口无遮拦乱说话,最后被人参了一本,革职关进了大狱。
表姐也没能攀上高枝,婚前私会小馆儿被男方家捅破,闹得整个京城人尽皆知,外祖家传承几百年的清誉,全被他们父女俩败得一干二净。
可我娘为了保住表姐的名声,竟对外散播谣言,说外男私通的人是我。
她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,只有理所当然:“你与你表姐能一样吗?你表姐是正经书香小姐,将来是要做高门主母的,而你本就是商贾之女,身上流着一半铜臭的血,名声坏了便坏了,左右你也配不上什么好人家。”
后来,我娘为把舅舅从牢里捞了出来,转头就硬要把我嫁给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官:
“今后,你也算是官家妇了,总算洗去了你爹那一身的铜臭气。”
后来,我在老官家里被磋磨得生不如死,最后咽下最后一口气时,尸身随意裹了块破布,扔去了城外的乱葬岗。
再睁眼,我回到了,爹娘和离,我娘逼我跟她回外祖家的那一天。
“令漪,跟娘回沈家。”
沈慧知的声音和前世一模一样,清冷,笃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我站在傅家前厅的雕花门槛内,看着门外那辆简陋的青色马车,和我娘那张写满“为你好”的脸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被夺走的万两银票,填进赌债的十箱首饰,顶罪时的污蔑,乱葬岗的破布裹尸。
冷,刺骨的冷。
但这一次,我笑了。
“娘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不去。”
沈慧知那张素来端着清高架子的脸,第一次出现了裂缝。她眉头微蹙,像是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跟您回沈家。”我朝后退了半步,正好退进前厅阴影里,离我爹傅献华近了些,“我要留在傅家,留在爹身边。”
“胡闹!”沈慧知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她惯有的、对那些“不懂事”之人的鄙夷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留在傅家?留在这个满身铜臭的商人身边?傅令漪,你是想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,说你是商户之女,上不得台面吗?”
来了,又是这套。
前世我就是被这些话钉死在“卑微”的柱子上,觉得自己流着商人的血是原罪,拼命想洗净,最后却洗掉了自己的命。
“商户之女怎么了?”我抬头,直视着她,“爹靠自己的本事挣下这份家业,清清白白,不比那些靠着祖荫、实则内里蛀空的书香门第强?”
“你——”沈慧知被我噎得脸色发白,指尖颤抖地指着我,“你如今竟敢顶撞为娘?果然,近朱者赤近墨者黑,跟你爹待久了,连这点礼数廉耻都没了!”
我爹傅献华站在我身侧,这个前世被我伤透了心的男人,此刻嘴唇紧抿,宽厚的手掌在身侧握成了拳,却因着我娘多年积威,一时不敢插话。
我心底一酸,更坚定了念头。
“娘说笑了,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礼数廉耻,女儿自认从未丢过。只是女儿觉得,为人子女,父亲年事渐高,身边总需人照料。娘既已与爹和离,追求您的清贵自由去了,女儿留下尽孝,不是正合礼数吗?”
“尽孝?”沈慧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她快步上前,想拉我的手腕,被我轻轻侧身避开。她手僵在半空,眼神更冷,“你留在这铜臭窝里,???能有什么出息?跟娘回沈家,你外祖父是当世大儒,你舅舅虽暂时赋闲,却有经世之才,你表姐更是京中闺秀典范!有他们教导提携,你才能脱胎换骨,将来才有机会说一门好亲,做个体面的官家夫人!你难道想一辈子跟你爹一样,被人叫‘傅胖子’、‘傅满贯’?”
最后那两个侮辱性的外号,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
我看到我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塌了一下。
怒火,混着前世的冰寒,在我胸腔里炸开。但我压住了。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。
“娘,”我垂下眼,声音放低,做出前世那副懦弱听话的样子,“您说的,女儿都懂。可是……女儿舍不得爹。也舍不得傅家。女儿生是傅家人,身上流的就是商户的血,这是洗不掉的。女儿认命了。”
“认命?”沈慧知像是被我的“不求上进”气到,胸口剧烈起伏,“我沈慧知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志气的女儿!你跟你爹一样,眼里就只有那点黄白之物!庸俗!短视!”
她骂得痛快,却没发现,我爹傅献华的眼圈,在她一句句“庸俗短视”、“铜臭”的贬低中,慢慢红了。那不是伤心,是死心。
“是,女儿庸俗。”我顺杆爬,点头,“所以女儿更该留在傅家,免得去了沈家,玷污了外祖家的清誉。娘您放心,女儿一定安安分分,绝不出去给沈家丢人。”
“你……”沈慧知大概没想到我这么“油盐不进”,一时竟不知如何再劝。她看看我,又看看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傅献华,最终,那套“为你好”的逻辑再次占据上风,化为更深的嫌弃和笃定。
“好,好,好!”她连说三个好字,拂袖转身,“傅令漪,你今日执意留下,将来莫要后悔!等你被这商贾之家的习气浸透,变得粗俗不堪,议亲时被人挑拣嫌弃,可别怪为娘今日没拉你出火坑!你这一辈子,也就这样了!”
“嗯嗯嗯,”我乖巧点头,像个真正的懵懂少女,“女儿知道了。娘一路顺风。”
我的顺从,反而让她更憋气。她冷哼一声,不再看我,对旁边捧着个小包袱的贴身嬷嬷道:“我们走!”
“等等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沈慧知脚步一顿,没回头,语气不耐:“又怎么了?”
我看向旁边侍立的大丫鬟春桃,用足够清晰的声音吩咐:“春桃,带两个人,去帮夫人看看行李马车都收拾妥当了没。仔细检查清楚,夫人常用的那些赤金头面、东珠耳珰、翡翠镯子,还有爹往年送的那些金锭银票,可都留下了?咱们傅家是商户,东西俗气,别不小心让夫人带走了,平白玷污了夫人和外祖家的清誉。夫人是最清高不过的人,定不屑要这些阿堵物的,对吧,娘?”
前厅里,瞬间死寂。
沈慧知猛地转过身,脸上血色尽褪,死死瞪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。
她那个小包袱里,确实没什么值钱东西。因为前世,值钱的,包括爹偷偷塞给我的巨款,都是后来被她“理所当然”地拿走,填了沈家的窟窿。现在,我提前把这条路堵死。
傅献华也愕然地看着我,随即,眼中划过一丝极快的光,像是欣慰,又像是酸楚。
“傅、令、漪!”沈慧知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,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……你竟敢算计为娘?查我的行李?谁给你的胆子!”
“女儿不敢,”我福了福身,语气无辜,“女儿只是怕下人疏忽,污了娘的清名。娘教导女儿,要重名节,轻财物。女儿谨记在心。”
“你——”她指着我,手指颤抖,半晌,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。她那套“清贵”理论,此刻像回旋镖,扎在了她自己身上。
她难道能说,她其实想带走那些“俗物”?那她一直标榜的“视金钱如粪土”算什么?
“好……好你个傅令漪!”沈慧知的脸由白转青,又从青涨成紫红,她猛地抬手指向我,指尖几乎戳到我的鼻子,“为了点黄白之物,你连亲娘都敢算计?果真是商户女肚子里爬出来的,骨子里就透着算计,上不得台面!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,声音尖利得刺耳:“我真是白生养你一场!原以为你只是被你爹带得庸俗了些,心性总归是好的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你竟是个白眼狼!为了钱,连娘都不要了!”
一字一句,全是刀子。前世这些话能让我羞愧欲死,觉得自己真的卑劣不堪。可现在,我只觉得可笑。
原来,不顺着她的意,不把血肉奉献出去供养她的“清贵”,就是白眼狼。
“慧知!”一直沉默的傅献华终于忍不住,往前一步,将我挡在身后。他身形高大,此刻挺直了背脊,竟有种山岳般的沉稳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十几年、却始终看不起他的女人,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散了。“令漪是我女儿,不是什么‘商户女肚子里爬出来的’。她是傅家正正经经的千金大小姐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沈慧知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素色褙子,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不易察觉的讥诮:“至于算计……你不是素来最厌恶这些‘阿堵物’,最是清高自许,说金银俗气,玷污风骨吗?怎么今日,倒像是我们令漪拦着你,不让你带走你的‘风骨’了?”
“你!”沈慧知被堵得哑口无言,脸色阵红阵白。她那些标榜了十几年的话,此刻成了最响亮的耳光,扇在她自己脸上。
她可以心里惦记那些钱财,但绝不能宣之于口。这是她维持“清流贵女”体面的底线。
“傅献华,你、你们父女俩合起伙来欺辱我!”她嘴唇哆嗦着,眼圈泛红,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,“好!好得很!你们傅家的东西,我沈慧知一件也不会要!免得脏了我的手,污了我的门楣!”
她一把夺过嬷嬷手里那个轻飘飘的包袱,紧紧抱在怀里,仿佛那是她最后一点尊严。“从今往后,我沈慧知与你们傅家,再无瓜葛!傅令漪,你就跟着你爹,在这铜臭堆里打滚吧!将来有你哭的时候!”
说完,她再不看我们一眼,挺直了背脊,像一只斗败却不肯认输的鹤,脚步略有些踉跄却极力保持着端庄,朝着门外那辆寒酸的青幔马车走去。
“春桃,”我平静地开口,“送夫人。仔细着,别让夫人落了什么东西在傅家。咱们家的东西俗气,不配进沈府的门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春桃响亮地应了一声,带着两个婆子,真的跟了上去,看似护送,实为监视,确保沈慧知连一根傅家的金线都带不走。
马车辘辘驶离傅家高大的门楼,消失在街角。
前厅里安静下来。
我爹傅献华还站在原地,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宽阔的肩膀微微塌着,背影显得有些苍凉。
“爹。”我走过去,轻轻拉住他有些粗糙的大手。
他回过神,低头看我,眼里有复杂的光在闪动,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,大手反过来紧紧握住我的。“漪儿,是爹没用……让你受委屈了。你娘她……她一直就是那样的性子,觉得读书人高我们一等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爹,”我仰起脸,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,属于十六岁女孩的笑容,“我不委屈。留在爹身边,我很高兴。爹赚的钱干干净净,养活了傅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,还常设粥棚接济穷人,比那些只会空谈、背地里却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强多了。女儿以前不懂事,总觉得商户低人一等,现在女儿想明白了,咱们不偷不抢,靠本事吃饭,不丢人。”
傅献华怔怔地看着我,眼圈蓦地红了。他猛地转过头,抬手快速抹了下眼睛,再转回来时,脸上已带了笑,那笑容有些傻气,却透着无比的欣慰和欢喜。“好!好!爹的漪儿长大了,懂事了!你说得对,咱们不丢人!以后爹赚更多的钱,让漪儿当京城最风光、最有钱的大小姐!气死那些眼高于顶的!”
我心里暖洋洋的,又酸涩涩的。前世,我从未对他说过这些。直到他死,大概都以为女儿嫌弃他这个爹。
“嗯!”我重重点头,“爹,咱们把日子过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我知道,沈慧知回沈家的日子,不会好过。
果然,第二天低息配资网开户,傅家派去沈家附近“探听”消息的管事就回来了,脸色颇有些微妙。在公众号【刀锋知识】查看后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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